2026-03-19
沿著浙江麗水景寧畬族自治縣蜿蜒的山路向深處行進,云霧與綿密的秋雨交織,不時掠過車窗。當一片錯落的夯土房與層疊的梯田緩緩映入視野,英川鎮鳳凰寨,便在群山環抱中靜靜展現。在農文旅融合推動鄉村全面振興的浪潮下,這座深藏于浙南山區的村莊,正以自身的節奏,探索著一條獨具特色的發展路徑。
9月23日,《華夏時報》記者隨“新希望鄉村振興‘村長班’學員村”媒體調研活動走進鳳凰寨。此行關注的不僅是一個村莊的個案,更希望透過村黨總支書記陳先清這一基層實踐者的視角,觀察新時代鄉村帶頭人的角色轉型。他們已不再局限于傳統意義上的“村官”,而是逐漸成為鄉村振興中不可或缺的推動力量。
隨著鄉村振興畫卷鋪開,像陳先清這樣扎根一線的基層干部,正面臨哪些現實苦惱、他們的迫切需求,又折射出鄉村振興進程中哪些深層次的課題?帶著這些思考,記者跟隨陳先清的腳步,走入鳳凰寨的田間地頭,傾聽來自泥土深處的實踐與心聲。
梯田“蘇醒”之后
從景寧縣城到鳳凰寨,是一個半小時連續不斷的彎道與爬坡。歸鄉任職五年下來,陳先清不知在這條險峻的山路上行駛了多少個來回。
2019年,英川鎮鳳垟、張川、寨后三個村落合并,“鳳凰寨”這個寓意鳳凰涅槃的名字就此命名。只是,對于這個涵蓋12個自然村、常駐人口不足120人的村落而言,合并之初的發展挑戰不言而喻。轉折發生在2020年:這一年,鳳凰寨大部分山林被劃入錢江源—百山祖國家公園候選區百山祖園區;也是在這一年,陳先清帶著新一屆村委領導班子上任,為村子的發展注入了新的活力。
“一開始我就把第一階段工作定了三個核心目標:復耕千畝良田、共建國家公園、拯救夯土古村。”9月23日在鳳凰寨村支部接受《華夏時報》記者采訪時,陳先清的話語里滿是篤定。為了摸清村子的家底,從上任開始,他的足跡就遍布村莊周邊的梯田、山谷與林地。就連尚未被高德標注的、位于懸崖陡峭處的“野生”瀑布群龍漈,也成了他頻繁探訪的地點,“算下來,已經爬了快120次了”。
采訪當天恰逢臨近秋收,秋雨中的鳳垟梯田更顯靈動。記者跟著陳先清走進梯田,只見沉甸甸的稻穗彎下了腰,稻浪沿著山勢起伏,與遠處藏在山坳里的村莊相映成趣。“這些梯田從明清時期就有了,可惜從90年代末起荒廢了二十余年。不過從2022年啟動復耕以來,現在兩千多畝良田已完成修復,你看這稻穗,今年又是好收成。”陳先清彎下腰扶著飽滿的稻穗笑著說。
經過近幾年的努力,陳先清坦言,當初定下的第一階段三大核心目標,如今正逐步從規劃落地為現實:“‘復耕千畝良田’已經基本完成,‘共建國家公園’的相關工作推進速度也比較可觀,而‘拯救夯土古村’,則是我們接下來的重點任務。”
在陳先清看來,前幾年村子的重心是挖資源、打基礎,讓外人知道鳳凰寨有梯田、有國家公園的好生態;接下來,工作重點要轉向村莊運營真正走向市場,讓這些資源真正轉化為推動村子發展的動力。
不過,這樣的建設節奏,也讓陳先清收獲了村民的復雜評價。“現在村民對我啊,是又愛又‘恨’。”陳先清笑著解釋,“他們認為我把村里的大資源盤活了,但村里的房子也沒怎么修、墻面也沒刷白。”對此,他有著自己的堅持:“村里370棟夯土房是寶貝,是村子的魂,我不敢輕易改造,動錯了就是破壞。所以我想把這些交給專業的運營團隊來規劃,寧可現在留白,也不能留下遺憾。”
這種有所為有所不為的策略,雖在短期內未能滿足部分村民對村莊基礎設施改善的訴求,但其根本目的,是為鳳凰寨未來的整體運營保留最大的價值提升空間和規劃彈性,避免因前期盲目、低效的投資,破壞了村子的核心文化與生態資產。
“之前去南潯古鎮考察,我特別受觸動。”陳先清回憶道,當地把古建筑完整保留下來,不盲目開發核心古建,反而重點打造周邊配套,“一走進那里,就能感受到文化的厚重,那種‘魂’是裝不出來的”。也正因為這次經歷,讓他更加堅定:鳳凰寨的發展,不能只靠景點吸引游客,核心是要讓來訪者真正感受到文化的沉淀。
記者在村里漫步時,也真切體會到了這個沉睡中山村的獨特韻味:夯土房的斑駁墻面、從墻縫里探出頭的多肉與青苔、早已無人居住卻仍貼著斑駁春聯的木質房屋,還有那座至今已有百余年歷史的戲臺,都保持著最原始的模樣,安靜地訴說著村莊過往的故事。
“留白”多年,挖掘鄉村的文化之魂,急需新鮮血液注入。陳先清帶著記者沿著村子走訪時感慨道,現在最緊要的是引進懂行的企業或團隊入駐,村子需要的不只是懂景區管理的人才,更要能做文化運營的人,要讓游客來這里不僅能看風景,還能讀懂農村文化,這才是長久之計。不過,盡管目前一直在和相關團隊接觸,但陳先清坦言還沒遇到特別合適的,“不著急,這件事得慢慢來,選對人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產業突圍探索
陳先清對村莊運營走向市場的迫切需求,不僅是鳳凰寨發展到現階段的必然選擇,更折射出全國鄉村振興進程中一個普遍且核心的痛點——如何打破產業盈利難的困局,讓鄉村資源真正轉化為可持續的經濟收益。尤其是在人口持續外流大背景下,構建具有生命力的盈利性產業體系,成為決定鄉村振興能否走深走實的關鍵。
本報記者在走訪時關注到,鳳凰寨面臨的現實挑戰,與全國諸多鄉村高度相似:所轄十余個自然村規模懸殊,部分村落常住人口甚至不足五人,且基本都是留守老年人,人口基數小、分布分散的現狀,既制約了產業發展所需的勞動供給,也讓規模化經營變得困難重重。
為了激活復耕后的土地資源,鳳凰寨摸索出“集體流轉+企業運營+農戶參與勞動取酬”的多方共贏機制。目前,包括鳳垟梯田在內的超2300畝梯田,已交由浙江畬享農旅公司統一開發,重點培育有機稻米、稻螺共生、稻魚共生等生態農業模式,既解決散戶經營效率低的問題,也為產業盈利搭建了基礎框架。
“土地流轉價格是每畝每年180元,其中150元直接給到村民,30元歸村集體。”陳先清向記者解釋道,這一分配方式不僅讓村民的閑置土地產生了穩定收益,每年戶均增收超千元,也為村集體經濟注入了活力,2024年鳳凰寨村集體經營性收入已突破50萬元,今年更是定下了突破百萬元的目標,而這些收入最終會反哺民生,比如為村民統一購買相關保險,同時,村民平時在田里參與勞作,普工每天能拿到200元,需要操作器械的工種則能拿到300-400元,實實在在的收益讓村民有了參與產業發展的積極性。
作為鳳凰寨的長期合作方,浙江畬享農旅公司相關人士透露,前期投入主要集中在土地流轉和用工成本上,盡管投入不菲,但原生態農產品在本地市場已展現出盈利潛力。“我們梯田養殖的田魚每斤賣到60元,田螺每斤50元,價格雖高于市場普通產品,卻因品質優良一直在縣城供不應求。”
不過該人士也坦言,由于田魚、田螺完全依賴自然生長,周期較長,加之需統籌保障稻谷產量,種養規模受到嚴格控制,導致產量難以快速提升,讓這兩大品類盈利的潛力暫時難以充分釋放。
正是基于特色農產品產量有限這一現實,陳先清將產業盈利的重點放在了構建互補機制上。
“如果只靠賣稻谷,以當前每年超一百萬斤的產量來看,合作方想要短期內收回成本很難。”他認為,復耕的核心目標是通過提升農業質量實現增值,形成田魚、田螺銷售反哺稻田種植的互補機制,如今特色產品的盈利框架已初步成型,但如何從優質優價邁向規模效益,仍是下一步需要重點突破的產業命題。
值得欣慰的是,產業盈利的初步成效正帶動了"人"的回流。2021年陳先清剛上任時,鳳凰寨常住人口僅118人;如今這一數據已超過200(含非戶籍常住人口),這里也成為景寧縣少數實現人口凈流入的村莊之一,在采訪中,陳先清也期待未來寨子的常住人口能穩定在300人左右。
鄉村的人才之渴
在鳳凰寨的產業實踐中,陳先清這樣扎根一線的基層干部,既是鄉村振興的實踐者,也是思考者。他們在帶領村莊突破盈利瓶頸、吸引人口回流的過程中,又面臨著哪些亟待解決的需求?作為鄉村振興的親歷者,他既見證了工作的積極轉變,也直面著發展的核心難點。
在陳先清看來,從全國鄉村振興全局來看,近年來正朝著更加系統、深入的方向推進:一是多地政府開始注重規劃引領,集中資源進行重點突破,避免盲目投入;二是文化振興逐步回歸,各地更加注重挖掘與篩選本土文化底蘊,推動村莊內涵式發展;三是多地的目標從早期的產業振興、生態振興,逐步轉向“鄉村共富”,更加強調收入來源的可持續性與共享性。
不過,積極轉變背后,鄉村振興仍面臨著難以回避的現實難題,農村“空心化”、老齡化問題依舊突出,此次鳳凰寨采訪之行,便讓鄉村“空心化”的現狀脫離了文字表述的抽象感,更具象地呈現在記者眼前——人才短板,已成為制約鄉村發展的關鍵瓶頸。
“鄉村振興現在對我們鳳凰寨來說,最大、最核心的難點和痛點,就落在了‘人才’這一塊上。”結合鳳凰寨的實際需求,陳先清對《華夏時報》記者表示,鄉村振興迫切需要三類人才:一是懂自媒體的專業人才,當前村莊產業需要加強宣傳推廣;二是有活力的年輕人才,他們能為鄉村帶來新的思維方式、工作方法,有效破解老齡化導致的發展動力不足問題;三是有實戰經驗的運營人才,這類人才自帶客群資源和成熟運營思路,進入村莊后能快速帶動產業升級,縮短探索周期。
“不管有多少土生土長的‘原鄉人’、在外打拼后回來的‘歸鄉人’,最終還是需要更多愿意扎根的‘新鄉人’走進村莊。”陳先清的話語中滿是期待:只有各領域人才共同支撐,鄉村振興才能走得更穩、更遠。
陳先清的努力與實踐,是全國眾多鄉村干部的一個縮影。他不僅是本地的探索者,也通過參與新希望鄉村振興“村長班”等活動,與專家、同行積極交流,將個人經驗置于更廣闊的視野中。
“隨著我國進入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和加快農業現代化發展的新階段,新型農業人才的需求更加旺盛,對農業人才的要求也更加復合型、多元化。”新希望鄉村振興“村長班”項目相關人士對本報記者表示,在2021年,新希望集團與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牽頭發起首屆鄉村振興“村長班”公益培訓,截至目前已成功舉辦四屆,全國有超3000名村長報名參與選拔,超400名學員順利畢業,影響輻射村落超3000個,今年12月也將推出第五屆。
當采訪結束,車輛再次駛入蜿蜒山路,鳳凰寨在身后漸遠。回望處,青翠山巒、層疊梯田與清澈溪流依舊靜默,它們構成了這片土地最豐厚的自然家底。然而,眼下這片寶藏大多由逐漸老去的村民守護。如何吸引年輕力量歸來,將優質的山水資源轉化為持續的發展動能,是此行留下的最深追問。